距离成了最大的物理天堑。
李长生半跪在烂泥里,喉管里翻涌着浓重的铁锈味。他右眼的猩红乱码穿透了前方流淌着酸液的畸形肉墙,死死钉在几十丈外那个从水坑里狼狈爬起的瘦小身影上。
没有任何灵气可以作为推力。在肉身大面积开裂、经脉被高维死气绝对堵死的当下,他连掷出一枚石子都做不到。必须找一个能跨越这几十丈空间的介质。
浑浊的酸风中,一丝极淡的清甜气息拂过他的鼻尖。
那是柳若曦在濒死状态下,从残破的灵力封锁中逸散出来的纯净药香。这股气流顺着废星表面的微弱风向,正慢悠悠地朝着外围飘散。
几十丈外的酸泥坑里,邢一苦的胸骨已经塌陷。但他完全不顾伤势,像条嗅到血腥味的疯狗,不受控制地仰起头。他的鼻翼剧烈翕动,踮起脚尖,贪婪地朝着半空中飘来的那股药香大口倒吸冷气。
没有比这更好的物理载体了。
李长生嘴角扯开一丝冰冷的弧度。他强行调动识海中随时可能宕机的最后一点算力,将那段名为“逆向消化”的残缺死锁,暴力压缩成一团极其微小的逻辑木马。
他沾着泥水的左手手指在虚空中极轻地拨动了一下。
那团暗红色的乱码瞬间附着在飘向邢一苦的那股药气尾端,顺着对方贪婪的吸食动作,悄无声息地钻进了他的呼吸道。
木马入体的微秒间,防线正前方的物理碾压已经到了鼻尖。
仇屠那高达丈许的肉山之躯硬生生挤开了前面的残渣同类。它腹部外翻的巨口已经膨胀到了极限,里外三层的骨茬疯狂研磨,一股比之前浓稠数倍的高维酸液夹杂着恶臭,正当头朝着苏清颜和李长生兜落。
“别动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他一把按住身旁正欲再次燃血拔剑的剑无痕,冷酷地下达了放弃所有外层防守的指令。
苏清颜握剑的指节猛地一僵,带着倒刺的酸风已经吹翻了她的散发。
防线彻底敞开。几滴飞溅的强酸残沫毫无阻挡地砸在李长生的肩膀上。黑色的布料瞬间化灰,酸液咬穿皮肉,露出下面翻卷的黑色窃天鳞片。令人牙酸的腐蚀声中,李长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他硬顶着这股足以融化骨髓的物理威压,在视网膜上狠狠敲下了回车键。
“激活。”
远处的泥坑里,邢一苦脸上的贪婪表情瞬间僵死。
药香还没顺着气管咽进肺腑,一种凌驾于深渊底层之上的恐怖力量,像一柄长满倒刺的高维重锤,毫无预兆地轰入了他的神经中枢。
那是直接篡改世界底层常数的暴力揉捏。
邢一苦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头皮,指甲直接掀翻了头顶的皮肉。剧痛与错乱让他本能地张开嘴,脑海中那张维系着上百只怪物的暴食网络疯狂闪烁。他试图用底层语言,顺着那个特殊的隐秘波段,向藏在废星深处的主子连不易发送求救坐标。
一条红色的数据流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刚刚亮起。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冷的嗤笑。他右眼球表面的血管根根暴起,顺着那条已经建立链接的逻辑线,直接用同频代码反向碾压了过去。
“喀啦——”
邢一苦张大的嘴巴里没能发出一丝声音。他的声带被一段错乱的数据流彻底锁死。通讯波段在脱离他脑海的瞬间,被切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碎片,如同撞在铁板上的水花般溃散。
“吞下去的东西,是会要命的。”
李长生的声音不大,顺着代码的链接,直接在邢一苦的脑海里炸成了一阵恐怖的雷音。
那是彻底剥夺了反抗意志的降维镇压。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高维巨手狠狠按住了后颈,不可一世的沉渣院向导邢一苦,在肮脏的酸泥洼里,重重砸下了双膝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泥浆四溅。
他浑身如同烂泥般战栗,脸颊死死贴着地面,四肢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扭曲着,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再挪动分毫。极度的恐惧彻底吞噬了他残存的理智,他只能在泥水里发出风箱般漏风的“咯咯”声。
就在他双膝砸地的瞬间,这片区域的暴食阵列被强行切断了发号中枢。
原本还在苏清颜裙摆前方不到半尺的地方疯狂堆叠、即将把防线彻底淹没的几百只怪物,动作齐刷刷地卡壳了。
失去了中枢指令和网络共享的愈合逻辑,这些靠底层代码拼凑起来的畸形土著,瞬间陷入了彻底的错乱。
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怪物茫然地停下了喷吐酸液的动作,转而狠狠一口咬住了旁边同伴的脖颈。后方的怪物失去了向前的目标,开始疯狂原地打转、互相践踏。原本密不透风的正面围猎网,像是一座被抽掉承重墙的沙堡,稀里哗啦地塌成了一地散发着恶臭的烂肉。
满地都是互相撕咬的断肢和喷溅的粘液。
阵线在这血肉横飞的混乱中暂缓了压迫。
苏清颜白衣染尽黑血,拄着满是缺口的长剑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看着面前那群几息前还不可战胜的怪物潮,因为那个凡人一个看不见的动作,就轰然崩溃成了互相吞噬的野兽。
剑无痕闭着滴血的盲眼,绝狱镇魔剑在泥水里微微发抖。他的听觉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场溃败的荒谬感。
两位曾经在修仙界站在顶端的极境剑修,在消化这股庞大伤亡压力的死寂中,看着自己崩裂的无瑕剑骨,终于从灵魂深处确信了一个事实。
在这片高维胃袋里,纯粹的物理剑道,就是个一文不值的笑话。
极远处的某块废弃黑石背面,常年在深渊里靠捡尸续命的拾荒者桑离,半个身子缩在酸泥里,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。
她原本是躲在这里,等着看这几个外来者被仇屠融化,好上去摸走他们身上的残渣。但她看到了什么?
那个不可一世的、带着上百只信徒横行霸道的沉渣院向导,居然隔着几十丈远,毫无反抗余地给那个凡人跪下了。
没有灵气波动,没有法则碰撞。就像是深渊本身的意志,直接把邢一苦的头颅按进了泥里。
一种近乎狂热的盲目崇拜,像毒草一样在桑离布满灰白鳞片的心脏里疯长。她呆滞地看着李长生那个半跪在烂泥里的削瘦背影,仿佛看到了某种主宰生杀的新神。
李长生随意地偏了一下头。
右瞳的乱码余光早已扫过了那块黑石的轮廓。他不需要去管一只躲在阴沟里瑟瑟发抖的老鼠,因为眼前的麻烦还没有彻底结束。
大半阵列瘫痪了,底层畸变体在互相啃食。
但距离他们最近的,那座高达丈许的肉山仇屠,并没有在节点崩溃中倒下。
仇屠那颗没有五官的跳动肉冠剧烈胀大,它看着死对头邢一苦居然被外来者降伏俘虏,看着那缕让它垂涎欲滴的纯净药气彻底断绝了独吞的可能。
原本震耳欲聋的嘈杂嘶吼声,在仇屠身上骤然消失了。
空气中的酸臭味凝结如冰。仇屠腹部那张巨口停止了开合,浑身流淌的绿酸开始诡异地倒流,庞大的身躯不仅没有溃散,反而陷入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疯魔死寂中。
